内部消息泄露是特朗普政府的真正威胁

作者:文/本刊记者 蔡婷贻 编辑/袁雪
《财经》杂志
摘要 止不住的内部消息泄露将可能成为真正威胁特朗普政府的变量。这些泄露不仅来自FBI和司法部,也来自白宫内部,这反映出内部人士对特朗普的不信任

“我从未在对话中提到以色列,从未提到。”在上任后首次海外访问的其中一站以色列,特朗普在记者会结束后突然对记者表示,“他们都说我说了。”

特朗普的积极否认实际上却是首度证实,他曾经和俄罗斯分享了来自以色列的情报。

《华盛顿邮报》首先爆出了这则新闻:特朗普于5月10日与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和俄罗斯驻美大使基斯利亚克会面时,泄露了盟友提供的关于“伊斯兰国”的机密情报。由于事关美国与盟友的情报合作,特朗普幕僚先是为他否认,接着他又在推特上自我辩解,“身为总统,我想、也有权利(在公开的安排场合)与俄罗斯分享关于恐怖活动和飞行安全相关的事实。同时,我也希望俄罗斯加强对抗‘伊斯兰国’和恐怖主义。”

特朗普不止一次在与俄罗斯相关的争议事件中表现出反复态度:从前国家安全顾问弗林与俄罗斯的关系,到前联邦调查局(FBI)局长科米的去职,特朗普与其反对者自2016年大选引发的旧恨,正因他以非正规方式应对司法部门对俄罗斯是否介入美国大选调查,而制造出更多的新仇。

从政党对立,异常亲近的美俄关系,到涉嫌破坏美国的三权分立,特朗普在上任的100多天间反映的是他和美国民主制度的相互考验。

民主党和部分媒体指控特朗普干涉司法独立,甚至破坏宪政体制,但大部分美国法律学者和政治史学者都认为,这些指控为之过早。

乔治华盛顿大学法学教授特利(Jonathan Turley)指出,特朗普在回应司法部门对“通俄指控”的调查时确实表现非常不恰当,但是这些行为无论从犯罪角度或弹劾程序来说都还未达到标准。“这就像我们全家人开始横跨国家之旅,大家一直问我‘到了没,到了没’?答案是,我都还能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我们才经历了150多天。”

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历史学者布兰兹(H.W.Brands)也对《财经》记者说,特朗普不太尊重宪法,但是未到违宪程度,“或者他最后会,但他最后也可能不会……制度和身边的人制约了他”。

 

内鬼:最大的麻烦

美国社会对于俄罗斯是否介入美国第45届总统大选、甚至协助特朗普当选,自去年以来就从未停止过质疑。特朗普上任后,政府成员对俄罗斯异常紧密的做法进一步加深了外界猜忌,他的团队又始终无法在第一时间提供诚实解释。美国社会对特朗普政府诚信的看法逐渐出现裂缝。

一点点扩大裂缝的一个主要原因正是来自包括白宫内部的消息泄露。

不少华盛顿政治圈人士认为,止不住的内部消息泄露将可能成为真正威胁特朗普政府的变量。这些泄露不仅来自FBI和司法部,也来自白宫内部,这反映出内部人士对特朗普的不信任。

消息泄露的规模如果持续下去,公开羞辱会一次次冲击支持特朗普的基石,加上其对外沟通团队总在第一时间欲盖弥彰,可能会走向反对特朗普的压力渐渐大到在国会占多数的共和党很难继续捍卫其政权的最坏情况。

近来数周的消息泄露升级,始自特朗普于5月9日突然解雇负责调查俄罗斯与美国大选关联的FBI局长科米。解雇命令发出后,他的多名幕僚立即否认科米的去职与俄罗斯调查有任何关联,但特朗普却在两天后的媒体专访中承认了两件事情相关。

在科米离职后,5月16日《纽约时报》引用匿名消息报道,特朗普曾在私下谈话中要求科米停止调查弗林和俄罗斯的关系,但遭到科米拒绝。紧接着又是《华盛顿邮报》引用匿名消息称,特朗普与拉夫罗夫分享了关于“伊斯兰国”的情报,可能伤害盟友的消息源;19日《纽约时报》引用匿名官员提供的会谈纪要继续报道,特朗普甚至对拉夫罗夫指出,解雇科米的原因是“他很疯狂,是一个真的疯子”,他还进一步说,科米对俄罗斯的调查给他带来很大压力。

事情还没有结束。22日《华盛顿邮报》又报道,两名现任和两名前任匿名官员指出,特朗普于3月要求国家安全局局长罗杰斯和国家情报总监科茨公开否认他的竞选团队和俄罗斯有任何关联,借此阻止科米对俄罗斯的调查,但遭到两人拒绝。

对于这则消息,白宫修正了此前立即否认的做法,发言人回应说,“白宫不确认或否认匿名官员非法泄露且无法证实的消息。”

曾于2001年-2006年担任小布什政府首席演讲撰稿人的格尔森(Michael Gerson)指出,特朗普当前的问题是决策圈内部人士的背叛。他分析《纽约时报》的报道指出,消息源来自会谈纪要,这通常只有特朗普内部幕僚能够看到,连中情局长也接触不到,这个可以提供纪要内容的人员肯定拥有非常高的级别,此人不仅冒着葬送个人职业生涯的风险,更有坐牢的可能。“一旦身份曝光,这个政府绝不会手软……但泄露来自对政府无法运转失去耐心的官员。”

多年研究美国历任总统的布兰兹指出,特朗普上任100多天以来,首要问题是对政策所知有限,次要问题是对治理过程不了解,而第三个问题是,“他对学习如何改善前两个问题不感兴趣”。

一位国务院前高级官员告诉《财经》记者,华盛顿不少人预期两党或打算以一点一点地“走漏消息”让特朗普和他的幕僚失去大众信任,最后“整个水库就崩溃了,但现在一切言之过早”。

 

独立调查具有两面性效果

特朗普解雇科米时借由了司法部副部长罗森斯坦对科米的批评,以公正独立闻名的罗森斯坦反击的方式是在17日宣布任命FBI前局长穆勒为特别检察官,就俄罗斯是否介入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进行独立调查,穆勒的任命受到两党认可,但白宫事前对特别调查组的成立并不知情。

“为了让美国人民对调查结果有完整的信心,(任命)特别检察官是必须的。”罗森斯坦在宣布任命时指出。

特别检察官有别于曾经调查克林顿的“独立检察官”,授权任命独立检察官的法律已于1999年过期。特别检察官享有美国任何检察官的权力,能直接调动FBI探员办案,特朗普无权解雇他,他需要在60天内提出他的预算计划;特别调查小组没有时间限制,最后需要提出结案报告,但可以不公开。

自2001年-2013年担任FBI局长的穆勒是美国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局长,仅次于胡佛,以不屈服于权威和政治压力闻名,他曾因不满小布什政府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持续大幅监听嫌疑人,以辞职相逼,迫使小布什最终退让。在接受任命后,穆勒已邀请曾参与水门事件调查的检察官夸勒斯(James Quarles)和他在FBI时的首席幕僚Aaron Zebley加入调查小组。

特朗普对特别检察官的任命一度冷静回应,但数日后就在推特上说,对他和俄罗斯的调查简直就像“猎女巫”式的追杀(编者注,猎女巫式追杀来源于欧洲中世纪,当时成千上万的女性被受刑逼供承认自己为女巫,最终被迫害致死,现指对持不受欢迎观点的人,例如政治对手进行故意迫害)。

同时在纽约大学和芝加哥大学任教的法学教授艾泼斯坦(Richard Epstein)对《财经》记者称,他不认为特别检察官的启动是政治迫害,因为这同时也是还特朗普清白的机会。

乔治梅森大学法学教授索明(Ilya Somin)也告诉《财经》记者,特别检察官的任命非常重要,可以确保整个调查会持续进行,不会因为总统的干扰而终止,而特朗普竞选团队和俄罗斯有些让人质疑的往来也是事实。

但是艾泼斯坦也强调,无论俄罗斯是否介入选举或特朗普是否干预司法,需要的是具体证据,他现在反而担心特别检察官的任命可能带来不确定性。“如果穆勒无限扩大他的权力,调查就会变成一场灾难……可能耗费大量人力和金钱,传讯错的人;穆勒看起来不太像这种人,但随着事件的发展,他若在压力下被迫做出回应,牵强证明特朗普和俄罗斯的关系,可能导致调查失控。”

不过,目前情报系统似乎已掌握了一些事实,中央情报局前局长布伦南(John Brennan)在国会情报委员会听证会上称,特朗普竞选团队与俄罗斯确实有往来,俄罗斯确实也试图影响美国总统大选,但是“我不知道共谋是否真的存在”。

另外,弗林在特朗普要求科米停止调查他和俄罗斯的关系后,又以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保障的不得自证其罪的权利,拒绝出席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调查,进一步加深了外界对他的质疑。

在事件一连串快速发展后,国会议员私下已开始讨论“弹劾”,亚利桑那州共和党议员麦凯恩在近日的一次晚宴上指出,特朗普已将国家带到“水门事件”的情景;另一名长期反对特朗普的密歇根州共和党议员阿玛什(Justin Amash)则公开喊话,不排除提出弹劾的可能。但共和党和民主党两党团因政治盘算,在正式立场上表现出差异,因为一旦启动弹劾就会造成政治斗争,在国会占多数的共和党势必需要阻挡到底,政党对决将会使议题模糊。

美国历史上三次启动了弹劾程序。第一次是1868年针对总统安德鲁·约翰逊(Andrew Johnson),第二次是1974年针对尼克松,最近一次是1998年对克林顿的弹劾。约翰逊和克林顿的弹劾案都进入到参议院投票阶段,皆因支持弹劾票未达三分之二的门槛而无果而终。而尼克松则因当时民主党控制国会,自认被弹劾可能性高而选择辞职。

白宫称对共和党议员支持特朗普有信心,但根据CNN报道,其法务办公室已开始着手搜集弹劾程序的相关资料。上述国务院前高级官员强调,共和党的一些政治人物不认为特朗普适合领导国家,因此形势将可能更加恶化。

私底下很多共和党人更偏好副总统彭斯,“如果他们能找出不影响2018年中期选举的方案,除去特朗普是可能的……但现在压力还不够大。”

索明认为,由于共和党控制着国会,加上特别检察官的调查刚开始,在明年中期选举之前弹劾是不大可能的选项;但如果特别检察官拿出了具体证据,让特朗普看起来真的有罪,共和党的政治人物就难以继续支持他。

“整个过程将是司法的过程,(但也是)政治的过程,大众意见也将会扮演重要角色。”索明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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